山巅有雪,窗内有春

日期:2025-11-07 来源:霍尔古吐项目 作者:周林娜 摄影:罗毅磊 字号:[ ]

一道无形的、却无比威严的界线,就横亘在项目部办公楼窗外那片天空的上方。界线的下方,是我们。是霍尔古吐施工单位项目部,是依旧固执地停留在深秋尾声的土地。院子里的旗帜无精打采地卷在旗杆上,裸露的黄土因为降温而板结得更加坚硬,几丛顽强的蒿草褪尽了最后一丝绿色,呈现出一种枯槁的灰白。世界在这里,是干燥的、现实的、充满尘世触感的。

界线的上方,是它们。是那座仿佛亘古以来便矗立在那里的山脉,以及它那前段被一场初雪加冕的顶峰。那雪,下得如此泾渭分明,如此不容置喙,仿佛有一位巨人画家,提着饱蘸了钛白颜料的大笔,从山顶信手一挥,为山体戴上了一条纯净无比的哈达。岩石的嶙峋脉络被这层新雪柔化,勾勒出水墨画般疏朗而意蕴深远的线条。那里,是一个已然降临的、肃穆的、纯粹的冬季。而我,以及项目部里的所有人,就站在这条神奇的分界线上,同时感受着两个季节。

沉默的宣告与遥远的叩问

那山顶的雪,首先是一种沉默的宣告。它不与我们商量,不理会我们施工进度表上的横道图,它只是遵循着宇宙间最古老的节律——当气温降至冰点,水汽便凝结为冰晶,覆盖它能触及的一切。这是一种绝对的、自然的主权宣示。它用一种极致的美丽,冷静地提醒我们这群山脚下的开拓者:你们所征服的,仅仅是山脚的一隅;你们所改变的,不过是时空的微尘。真正的伟大与威严,依旧属于这片沉默的群山本身。

它又像一句遥远的叩问,穿越海拔的落差,清晰地响在我们的心头。我们在此劈山开路、遇水引洞,用钢铁与水泥书写现代文明的注脚。而它,则以亘古的洁白,诘问着我们这一切行为的意义。这叩问并非敌意,而是一种存在层面的凝视。它让我们在机械的轰鸣声中,偶尔抽离出来,思考我们与这片土地最终极的关系——是征服,还是对话?是改变,还是融入?

午后的阳光掠过雪顶,反射出耀眼而清冷的光芒,那光芒不携带丝毫温度,却仿佛能照进灵魂的深处。

人造的春天与掌心的温度

就在我的目光被山巅之雪牢牢吸引,几乎要感受到那股寒意时,身体却被另一股力量温柔地拉回现实。

是暖气。项目部办公室和房间的铸铁暖气片,开始散发出那种干燥而敦实的温暖。这是一种与山巅之雪截然不同的存在。它不古老,不自然,它是人类智慧与协作的产物,是暖气控制器精心调控的温度,是管道中奔流不息的热水,是工业文明赠予我们在严酷环境中的一方庇护所。窗玻璃上,因为内外的温差,开始凝结起一层细密的白蒙蒙的水汽,将窗外那个清冷的世界柔和地虚化了。

我下意识地伸出手,将掌心贴在微烫的暖气片上。一股扎实的、毫无虚言的暖流,瞬间通过手臂,传遍了全身。这温暖,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,它不似阳光的温煦,也不似篝火的跳跃,它稳定、可靠、源源不断。这掌心传来的温度,是我们为自己创造的“小气候”,是我们在自然律令的宏大叙事下,书写下的属于人的、倔强而温暖的一笔。

同事们陆续走进办公室,脱下沾着尘土与寒气的外套,脸上被暖气烘出红晕。有人泡上一杯浓茶,茶叶在滚水中舒展;有人开始谈论今天的工程进展,抱怨着降温对混凝土浇筑的影响,商量着明天的防冻措施。空气中弥漫着茶香、烟草味,以及那种只有集体生活中才有的、略带浑浊却无比真实的人间烟火气。

山巅的雪,代表着一种彼岸的、超越性的理想;而窗内的暖气,则代表着此岸的、扎实的、用以安身立命的现实。

在现实与理想之间筑路

我们这群筑路者,生涯的本质,不正是在无数个这样的“分界线”上工作吗?我们在蛮荒与文明之间筑路,将天堑变为通途。我们在现实与理想之间筑路,将图纸上的线条,变为隧洞里坚实的坐标。此刻,我们更是在两种“季节”之间筑路。

山巅的冬季,是一种警示,也是一种鞭策。它迫使我们的技术必须更加精湛,方案必须更加周详,我们必须赶在大雪封山之前,完成既定的节点。它用严酷的面貌,磨砺着我们的意志。

而屋内的“春天”,则是一种保障,一种抚慰。它让我们在经历了野外的风寒与疲惫之后,有一个可以回暖的港湾,有一处能够烘干袜子和手套的地方,有一张可以安稳入睡的床铺。这暖气提供的,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温度,更是心理上的安全感与归属感。它让我们知道,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严酷,我们总有一个温暖的“根据地”,可以重新积聚力量,迎接明天的挑战。

这让我想到,任何伟大的事业,或许都离不开这“山顶的雪”与“屋内的暖气”之间的张力。那“雪”,是远大的目标,是崇高的理想,是看似遥不可及的标杆,它洁净而寒冷,激励我们仰望与追寻。而那“暖气”,则是团队的支持,是扎实的积累,是日复一日琐碎而必要的后勤保障,它温暖而平凡,支撑着我们一步步向前。

只仰望雪顶,会因理想主义而冻僵;只贪恋暖气,则会因安于现状而庸碌。唯有在这两者之间建立起一座桥梁,让理想的清冷光辉照亮现实的温暖实践,让现实的温暖力量支撑起理想的清冷攀登,事业才能得以持续,生命才能获得圆满。

夜幕降临,山巅的雪隐入了深沉的黑暗,但它那清冷的光辉,仿佛仍残存在我的视网膜上,成为一种精神性的存在。而房间里的暖气,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散发着热量,将整个房间烘得如同晚春。

我坐在窗前,玻璃上的水汽更浓了。我伸出手指,在上面画了一道弯曲的、象征道路的线条。一边,是山之雪的冷静与崇高;一边,是暖气的踏实与温情。

我们同时被这两者所滋养。山上的雪,淬炼了我们的精神,让我们的目光不至于被眼前的尘土所完全遮蔽,它提醒我们前方的高度与远方的壮阔。屋内的暖气,则温润了我们的肉身,让我们的热血不至于在寒风中冷却,它给予我们持续走下去的、最基础的能量。

明天,我们又将走出这扇门,踏入那个属于“项目部”的、清冷而真实的深秋,去继续我们的工程。但我们知道,当我们感到寒冷时,可以回到这片用暖气构筑的春天里;当我们感到迷茫时,可以抬起头,望向那座已被冬季接管的、沉默而伟大的山巅。

我们行走在分界线上,我们同时拥有两个季节。这,或许就是筑路者独有的、矛盾而又丰饶的命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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