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无声,思念震耳

日期:2025-11-10 来源:霍尔古吐项目 作者:刘芬 字号:[ ]

在小雪临近之际,霍尔古吐营地飘进了今年第一片雪。我正在办公室为了变更索赔的事情发愁,听见外面旗杆“猎猎”响,往窗外看去,“下雪啦”我激动的站起来,不顾寒风打开窗户,用手去接下一片雪花。

记得去年10月份,是我在霍尔古吐经历的第一场雪,我兴奋得在宿舍走廊蹦,把安全帽扣头上当盆接雪,拍了照发大学“105寝”群。小邓回了六个感叹号,小秋发了张在广州塔穿短袖喝冰柠茶的图,说“你在北方大雪纷飞,我在南方四季如春”,小龙还把照片做成PPT,写着“同片天空,不同世界”。那时候刚毕业,我们像蒲公英被吹散,原以为很快能聚,没想到比等一场大雪还难。

今年我早有准备,床尾提前放好了雪地靴、羽绒裤和加绒安全帽。雪刚下没多久,我就跑出去了。营地外是海拔超2000米的山谷,两岸褐色的石头被雪盖了层,像撒了糖霜,黑和白对比特别明显。我踩着雪“咯吱咯吱”走,脚印歪歪扭扭,像一条省略号。

先给爸妈打视频,我对着镜头转圈,雪落在屏幕上,像加了层磨砂滤镜。妈妈急着让我回去,怕冻着;爸爸把镜头拉近,说“乖崽,你这是在国家工程上留记号呢”。

之后我发了朋友圈,三张图:一张是安全帽扣在雪里,装满雪像碗甜酒;一张是厂房藏在雪幕里,只露红色塔吊,像不枯的枫叶;还有一张是项目部营地,和露出半张脸的我。配文就八个字:“小雪未雪,我先白头。”

朋友问我过年回不,我说“回”字太重。

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。小邓说,龙哥腊月二十八结婚,酒店都订好了,我总得去;小秋说春节放九天假,想去三亚旅游,想和我们漫步海边;小龙说,他班里的学生听说我在新疆上班,想看“发电的雪山”,让我录段视频当年夜饭彩蛋。

我一开始打了“哈哈”“争取”“尽量”,可最后都删了,只回了一句:“今年工地又要赶工呢,估计要留守,你们吃好喝好,把我的饺子包成元宝样,等我回去检查。”

屏幕暗下来,雪光把脸映得发蓝。抬头看见我们的标语,“努力奋战,确保630首台机组发电”,被雪水打湿,红字晕开,像有人偷偷哭了。我忽然懂了,“回”字为什么是两个“口”——一个在问“回不回”,一个在等“什么时候回”,中间隔着千山万水,谁都不敢先松口。

湖南的雪约,是隔空伸过来的手。

朋友豆豆在长沙给我打语音,说“我觉得你现在就有过年的感觉了”。我愣了一下,她接着说:“你那都下雪了,我们这还18度,太阳像咸蛋黄。可我一看见你的照片,就想起大学时和你去岳麓山看雪,你摔了屁股墩,还喊着要堆‘雪人’。

我笑了,笑着笑着嗓子就紧了。原来年味不一定是腊肉、红包和春晚,而是“有人记得你的小事”。我跟她说:“那咱们约一场湖南的雪,要是腊月长沙下雪,你拍给我,我在工地升国旗的台子上给你回张照,咱们云合影。”豆豆“嗯”了一声,像把这个约定藏进了雪里,等它结冰,变成化不了的琥珀。

去年立冬约的饺子,今年只能让风寄。

2024年立冬,我和同事们在宿舍包饺子。李哥把面装在保鲜袋里,我们剪个小口,像挤蛋糕一样挤“面蛇”,再切成小块。没有擀面杖就用啤酒瓶,没有韭菜就用脱水葱花,没有酱油就用火锅底料。饺子煮好,胖乎乎的像穿红棉袄的娃娃。我拍了照发群,小龙说“有工程味”,小邓还说“等我研究生毕业,去工地跟你包科研饺”,小秋说明年立冬希望我们四个能一起吃饺子。

大家都在发光,像星子落在不同流域。

105寝的大家,现在都在各自的领域闪闪发光。小邓考上了研究生,学的还是土木。面试时她穿了印着“105寝”的衣服,导师问寝友情况,她说“一个在新疆修水电站,一个做新媒体,一个当老师”,导师还笑说“你们寝专出国家基础设施”。

小秋去了大的新媒体公司做短视频,把我在雪地里的照片剪了15秒短片,配文“你在暖气房吐槽冬天,有人在大雪里点亮中国”,点赞居然超10万。我刷到后留言要“流量费”,她回“已经折成饺子,等你回来拿”。

小龙回县城教高一物理,带三个班。他把我的工地照片贴在教室后墙,跟学生说“这是你们学姐学长做的‘超级物理实验’,电流从雪山出发,能点亮千里外你家的灯”。学生问“他们过年不回家吗”,小龙说“他们把‘大家’放前面,你们好好做题,就是给他们拜年”。

山谷的第二年,我把乡愁调成了“静音”

第一年在工地,我天天失眠,戴耳机听周杰伦的《稻香》海来阿木的《西楼儿女》,听大货车,水泥罐车鸣笛,满脑子都是家。到了第二年,我居然能从雪声里分清不同机械的声音:塔吊转是“吱——”,振捣棒是“嗡——”。这些声音像另一种方言,把“想家”翻译成了别的样子——不是眼泪,是混凝土的参数,是钢筋的强度,是仪表盘上稳定的绿灯。

把“离别”改写成“伏笔”。

项目部门口有标语“把青春写在山川”,我偷偷加了一句“把团圆留给明天”。可我们心里都清楚,再硬的脊梁,也抵不过爸妈一句“回来就好”。所以我们把每一次离别,都当成以后团圆的伏笔;现在错过饺子,是为了以后陪爸妈吃更圆的月饼;现在错过湖南的雪,是为了以后和老友围炉聊天,能笑着说“当年我在天山脚下,雪有这么深”,比着比着就笑出眼泪。

希望完工后的我回到湖南,那天,故乡在下雪,霍尔古吐也在下雪;我们举杯,把两个时空碰在一起,“叮”的一声,所有的离别,都变成了团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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